凌晨三点，门铃又响了。
我缩在被子里，数心跳。一下，两下。像催命符。
客厅没开灯。猫在黑暗中眼睛发亮。
他们宣称这被叫做“提醒服务”。一天之中居然有二十七个未接的来电，收件箱也被短信填得满满当当。刚开始的时候，声音还带着客气，然而随着时间的推进，慢慢变得冰冷起来，直至最后就只剩下机械般地重复：“您的欠款已经逾期。”。
我试过关机。第二天，电话打到公司前台。
经理拍拍我肩膀，眼神复杂。
门上被泼了红漆。歪歪扭扭的“还钱”。邻居绕着我走。
我并未报警，欠债还钱，天经地义，这般话语我已对自身讲过不计其数回。当催收员堵在单元门口之际，那刺鼻的烟味混合着廉价香水味陡然朝我扑面而来之时，我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。
他们不碰你。就站着。
像一堵沉默的墙。
我经过了细致的查究，拨打12378这个号码，还要去搜集相关有力的证据，之后前往银保监会的官方网站去填写表格，然而那些条文晦涩得难以理解，简直如同天书一样。
朋友说，他们怕曝光。怕录音。怕你突然举起手机。
终于，我鼓起了勇气，举起了手机，可十分惊讶地发现，自己的手在不断地颤抖，那个颤抖的幅度虽然小，却清楚地传递出，我内心深处难以抑制的紧张和慌乱，而在这个时候，电话那头的对方轻松地笑了起来，用带着一丝调侃的语气说道，拍清楚点，记得美颜。
荒诞得像一场烂戏。
我妈妈昨天打来了电话，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是沙哑的，当时她讲了这样子的话，有几个带有北方口音的人过来询问我，我到底是不是她的母亲。
我忘了填紧急联系人时，写过她的号码。
七年没换的号码。
通话中，她于电话另一端，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，好像在思考着某些事情，之后，慢慢地说道：“晚上饺子包好了，回来吃吧。”彼时，背景声音里，电视正在播放京剧，咿咿呀呀的曲调，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我蹲在出租屋地上，把脸埋进掌心。
律师函躺在邮箱里。盖着红章。像最后的通牒。
实际上数额不算大，仅仅是五万六罢了。可是连本金带利息却涨到了八万。这对于某些人来讲，也许就是一顿饭的支出，但对我来说，却仿佛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。
对于去应诉，我竟有了这样的想法。在那庄重严肃的法庭之上，到底该去陈述些什么内容呢？是要提及在父亲生病那段时期，出于无奈借下的网贷情况吗？还是要去诉说自己失业之后选择去送外卖，然而却不幸遭遇摔断腿这样的经历呢？
法官会听吗。
现在我把手机调静音。陌生号码一律不接。
学着自己煮饭。阳台种了小葱。偶尔抬头看北京灰蒙蒙的天。
仍有催收电话不停地打过来，偶尔我会接听，去听那一边千篇一律且毫无感情的程式化警告，而后我便轻声言道，说什么知道了，正在全力以赴努力攒钱呢。
对面通常会愣一下。
好像没料到这种回答。
昨天，手机屏幕之上又一次跳出了一个陌生号码。我跟平常一样，并未去接听。五分钟之后，一条短信进入了视线：“我们是XX银行委托方，鉴于您近期还款欲望不错，能够申请二次分期。”。
我盯着屏幕，直到眼睛发酸。
窗外的晚霞忽然变得很浓，泼了半片天空。像某种笨拙的安慰。
我回了个：“好。”
猫跳上膝盖，打了个哈欠。
门铃在今晚安静得出奇，或许明日它还会响起，起码在此刻饺子散发着热气，葱苗长得一片葱绿，生机勃勃。
人总得抓住点什么，才能不被生活的浪打翻。哪怕只是一根稻草。
哪怕只是一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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